管理怪獸

「末來前景」。 直到九四〇年左右,阿拉伯沙漠始終末受到其他文化的影響,特別是西方文化。然而我們卻可以預見末來會有所改變……但是沙漠還是會保持它的原貌,即使它會變得較不與世隔絶、更為舒適,也或許更具有關鍵字行銷生產力。不過,有個問題仍然有待解答,那就是阿拉伯的文化特徵是否會漸漸變成沒有特色的都市文化。
《大英百科全書》神話是種民衆口耳相傳的故事;神話帶有古老的智慧這是它們的魅力之 。並非所有的古董都比現代設計好,特別是如果這些古董是用在曰常生活裡。可是神話本身的秘密詭計在於它聲稱自身所呈現的是事物的原貌與必然的樣貌……然而,與這個解釋相反的現象是,神話並沒有被硬生生地寫下來,它不是固定的,這些神話雖然經常教述著相同人物的故事11關於米蒂亞或是關於恐龍,卻在背景與意義上有著戲劇性的轉變。神話會將我們鎖在偏執與恐懼的老套反應中,可是它們並非永恆不變的,若是我們將這些神話拆解開來的話,這些故事又會導向其他的故事。神話所傳遞的價値與期待始終在演進,始終處於成形的過程……但從末被固定下來以至於不能改變……瑪莉娜^華納,《管理怪獸:閲讀菜斯》, 一九九四年作者說這本書所記錄的旅行大部分發生在三年之中,所進行的是同一項調查研究。書中也收錄了稍早時期的幾段旅行經驗,因爲它們與貝都人在十五年間的發展有所關連。網路行銷所敘述的事件都是眞實的,但爲了使文章一氣呵成,章節連貫並不完全依時間順序。我更改了幾個人的姓名,以保有當事人的隱私,並可避免同名混淆。

四個四重奏

我根據本身的語音系統拼寫阿拉伯字,這與通用的阿拉伯字英文拼法不可避免地會產生衝突。示巴的舊都馬利柏通常寫作,我則是將它寫成,這個發音在英文找不到,可是卻存在於阿拉伯語中。同樣的子音也出現在沙烏地阿拉伯巴這個字,但是這個英語用法已經普遍使用,我認爲無需更動。書中所提及的綠洲帕邁拉,敘利亞人稱爲,這兩個名字貿協都知道。當我拼法有疑問時,便採用格倫極爲出色的阿拉伯地方誌與地名, 一九八一 一 一年出版〉。我已經向每位促成這本書誕生的人個別致謝過了 ,但是對於慷慨給予我友善招待的貝都與哈德爾的所有部落族人,我還是要在這裡表達由衷的感謝。
麥克,艾許於英國斯坦福德與愛丁堡、巴里島沙努爾,與薩丁尼亞島之弗蘭茲茨庸內阿尼亞塔一九九一 一年四月七日至一九九五年三月三十一日本人在此對以下諸位表示由衷的謝意,猶他州大學人類學系副教授史蒂芬,席恩斯;亞利桑那大學地球科學系教授海恩斯開羅美國大學人類學系教授鮑威爾柯爾皇家地理學會與皇家約旦政府翻譯公司計畫共同協會的坎貝爾博士與亞倫,羅安曼的愛德華,亞龍拜博士與珍.亞龍拜博士 安曼的美國東方硏究中心;倫敦書店;倫敦大學亞非研究學院圖書館;愛丁堡市立圖書館;感謝非柏公司允許我在本書的第五十四頁引用艾略特《四個四重奏》當中的詩句;皇家地理學會;珍娜,威廉森與穆巴拉克,雪利阿曼蘇丹領地撒拉拉英國文化協會的約翰,克羅熱與喬,克羅熱企鵝出版集團的艾勒歐,戈登作者經紀大衛,海艾姆會社的安東尼,高夫;瑪利安東尼耶塔與波頓。

變幻莫測

在開羅時,我和一個名叫塞爾米的貝都人在河邊大道一棟搖搖欲墜的旅館訂了房間,房
間在三樓。旅館的樓下有一個寬廣無人的翻譯公證大廳,像個古埃及神殿,大廳的圓頂裝飾著蜘蛛網
花綵,牆壁上剝落的油漆則像是脫落的蛇皮。一位貌似雕像的埃及女孩頂著一頭細心設計的
黑色鬈髮,從服務台後面看著我們走來走去。沒錯,她說過我們可以把行李放在儲藏室裡,
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我們的行李竟然包括骯髒的粗麻布駱駝鞍,以及棕櫚纖維馱籃,馱籃
裡的草料還漏得整個大廳都是。塞爾米不安地把身分證遞給那位小姐。「請你把登記表塡一
塡。」她說。
「我不識字,」塞爾米暴躁地說:「我老爸說幹我們這一行的根本不需要會讀書寫字。」
事實上,塞爾米的die casting工作是個古老且受尊敬的行業。他是個岩鹽採集者,這項職業列在亞
斯文的墓碑銘文上,時間可追溯到拉美西斯一 一世的時
代。他屬於最後一群仍在埃及沙漠中使用駱駝長距離運送岩鹽的貝都人,他們大概只剩下一 一
十幾個人。
塞爾米和我計畫騎駱駝旅行西部沙漠,也就是從地中海走到上埃及,這趟旅程長達一
千六百公里。我們兩個都知道,這會是趟艱鉅的旅行。我們將會行經大沙質沙漠,或者說是沙海,這是一個沙漠中的沙漠,面積雖然比較小,卻比阿拉伯半島的空白之地更爲變幻莫測。沙海中的沙丘可高達一百五十公尺,而且在某些地方形成無
法穿越的迷宮,不管是駱駝或是汽車都無法通過。沙海位於更廣泛的地區之內,這個地區有
各種不同且令人混淆不清的名字,包括埃及撒哈拉沙漠、利比亞沙漠、西部沙漠與東撒哈拉沙漠。不
管我們怎麼稱呼它,它始終是全非洲最不吸引人、最不好客,也讓人覺得最不熟悉的地區。
那裡沒有主要的道路通過,沒有友善的貝都人搭帳棚,也沒有圖阿雷格人放牧羊群。在綠
洲以外的地區,見不到現代的居民,某些地方甚至沒有植物、哺乳動物、鳥類與昆蟲。大部
分的地區沒有水源,沒有古代的旱谷系統,也沒有會降雨的山丘。努比亞砂岩地核會吸收
深處的地下水,這些水是四十年才下一次的雨水所形成的。

眞實沙漠

當地的溫度很極端,蒸發率也是全世界最高的,白天,有百分之九十六的地表受到太陽的炙烤。在南部地區,太陽高掛在天頂,夏天甚至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冬天,西伯利亞風從北邊襲來,山羊皮水袋裡的水會凍結成冰。初夏則吹著可怕的基布利風,人們至今仍然以迷信的敬畏態度看待這股炎熱的南風。埃及撒哈拉沙漠是如此異類,就連地理學家也將它比做火星表面。我很難向塞爾米解釋爲什麼我想到這個異類的地域旅行,又爲什麼這趟旅行若沒有貝都人同行,就失去了意義。大沙海是西方想像中的眞實沙漠,而塞爾米所屬的這群貝都人,是我所知在可能使用汽車的條件下,仍然堅持使用駱駝的人,他們是唯一完全出於自願,以傳統方式來挑戰這個沙漠中的沙漠的一群人。我眞正的目的是發現貝都人,並且了解他們在一 一十世紀的最後十年變成了什麼樣子。我知道,若想要徹底了解他們,便必須在形塑他們的環境中旅行,他們比任何人更熟悉這個環境。
面見塞爾米一家人雖然塞爾米從來沒有眞正地橫越過沙海,這趟旅行可能面對的危險卻沒有讓他裹足不前。他從十一 一歲起,便已經跟隨家人的載鹽隊伍旅行至沙漠的最深處,而且seo學習過程非常艱辛。他第一次旅行的時候,同伴在煮晚餐時忽然暴斃。當時塞爾米正在餵駱駝喝水,回去的時候發現同伴靠在駱駝鞍上,起初他以爲同伴是被蛇或蠍子咬到,後來他發現同伴已經死了 ,便害怕地哭了出來。他當時十一 一歲大,從來沒看過死人。回到家之後,他發誓再也不跟採鹽隊伍出去了 ,可是過了六個月,他又跟著駱駝出發了 。之後,他每年都會到岩鹽綠洲兩三次;當然,他當兵的那三年除外。現在二十一歲的他已經騎駱駝走過六萬四千公里的路程了 ,這使得他成爲我所知道最有經驗的商隊嚮導。一個星期前,我在埃及一個小鎭巴格達認識了塞爾米,那是位於喀加綠洲上的一個小村莊。這個村莊位處一新月形的土墩下,最遲從波斯時代開始,當地的泉水便灌溉著椰棗、埃及蠶豆目二與苜蓿園地。在粉蠟色的沙漠荒地襯托下,棕櫚樹叢有如燦爛的綠色光圈;而在這個潮濕的休憩所之外,撒哈拉沙漠綿延伸展,就像一望無盡的海洋,直抵四千八百公里外的大西洋岸。

玉樹臨風

早上十點左右,我的車子停在一條小巷道的幾間泥磚屋前面,十幾隻駱駝一邊跺腳,一
邊噴著鼻息,巷道的地面上鋪積了十年的駱駝糞。在一輛腐朽的牽引機駕駛座上,活力充沛
的雜色鴿爭吵不休,車子的四周有幾個赤腳頑童在乾涸的肥料裡表演體操特技。一位身材細
痩的男子走出來迎接我,他穿著長至腳踝的長袍,頭上包著高聳的頭巾。他的
臉跟拉美西斯aluminum casting雕像一樣嚴肅,脖子上有一道曬黑的線條,肯定他黝黑的皮膚是在戶外工作的
結果。他的眼睛周圍出現了早熟的皺紋,使得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長好幾歲,可是他
坦率而閃亮的微笑又讓他變回一位瀟灑的青年。他的身材有如玉樹臨風,步伐像駱駝踏步般
細長。他就是塞爾米,艾德。
他帶我走進一間泥磚房裡,裡面有幾個臉長得像醃漬胡桃的貝都人坐在地板上。他們全
都站起來跟我握手,身上都穿著條紋的寬鬆長袍,頭巾像是壓扁的白色甜甜圈。他們的手摸
起來宛如乾枯皺縮的皮革,而且習慣抓著客人的手,嘟嚷地說:「歡迎!」好像他們是認眞
的。他們看起來像是一群被基布利風形塑而成的獅身人面雕像。
艾德這位老貝都人,鼻子像顆紫色的洋蔥,長有一排整齊的牙齒,他就是塞爾米的父
親。另外那幾個貝都人是塞爾米的兄弟、堂兄弟與伯叔。可以看得出來,他們跟塞爾米同出
於一個模子。艾德出生在尼羅河谷索哈吉的黑色帳棚裡,年輕時曾經走了 一千六百
公里路,到蘇丹的卡沙拉巴去拜訪親戚。他在那裡待了 一段時間,目睹了英國轟炸
機砲擊義大利駐軍,他省吃儉用地用一皮囊的水跟一個渴得要命的義大利騎兵換了 一把來福
槍。後來,他坐船又搭火車回到索哈吉,接著,在家人的壓力下娶了自己的表妹,她當時還
只是個九歲的小女孩。十三歲的時候,她生下了第一個兒子,夫妻倆一共生了六個既強壯又
優雅的男孩。塞爾米排行老三。
他們特地宰了 一頭肥母羊來款待我。「每位magnesium die casting客人都應該好好地受招待!」艾德這麼說。
我跟其他人一起蹲坐在小腿肚高的桌子前,塞爾米的么弟在桌上放了 一盤烤肉、燉菜、腸
子、番茄沙拉、洋蔥、白蘿蔔、麵包與膠黏的猶太錦葵。

一去不返

當我們吃完飯,桌子也收拾乾淨之後,一名小男孩拿了 一桶熱水、一塊香旨,還有一個免洗劑洗衣鋼盆過來,好讓我們洗手。他的手臂上掛了 一條白毛巾,像個爲顧客倒酒的服務生。塞爾米、他父親,還有塞爾米的兩個兄弟盤腿坐在我對面的地毯上。蒼蠅停在他們的臉上,他們不慌不忙地將蒼蠅彈走。在屋外,駱駝一邊轆轆地吃著反芻的食物,一邊喘著氣。忽然吹起了 一陣狂風,風中的砂礫刮擦著窗板。大家沉默了 一會兒。接著艾德問道:「我們要怎麼幫你?」我向他解釋說我想要橫越大沙海,艾德和他的兒子露出困惑的表情互相對看。「你該不是在找古董吧!」其中一位男孩問道,「被抓到可是要坐牢的。」我向他們保證說我不是在找古董。
「可是你要怎麼找到路?」艾德問道:「那個地區很危險,而且我們幾個從來沒有穿越過那裡。在沙漠裡,最要不得的就是自以爲可以找到路!哎呀有許多在沙漠裡土生土長的貝都人在那裡迷了路,結果一去不返!孩子們,還記得那個跟我們去採過鹽的人嗎?回來的時候,他說:『現在我已經知道路了 ,我要自己騎駱駝到那裡去。』我們想要阻止他,可是他卻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後來他帶著一隊駱駝和他兒子出發了 ,他兒子還只是個小孩而已。從此他們再也沒有回來過。說不定他們還在那裡的某個地方,我是說他們的屍骨!」「可是我可以找到路,」我拿起我那個扁平的西爾瓦巴羅盤,「用這個應該可以吧?」「給我看看!」艾德從銳利的牙齒間發出咯咯的笑聲。他仔細地察看羅盤,敲一敲,還旋轉斜角規,接著滿臉困惑地將羅盤放下。我向他們解釋,紅色的指針永遠指向北方,因此可以知道其他的方向。「我不需要一根針來告訴我北方在哪裡!」艾德聳著肩說:「我永遠也不會相信那個投幣洗衣機器!」「我很懷疑你是不是可以找到人跟你一起橫越沙海,」塞爾米說:「那裡實在是太遠太遠了!」我覺得很沮喪。我花了好幾個月事實上是好幾年的時間,才找到這些貝都人的蹤跡。可是他們現在好像對我所提議的旅行一點也不感興趣。就在我準備起身,打算丟臉地打返堂鼓的時候,艾德幾乎是隨口說出:「若要橫越沙海,你需要一個很強壯的夥伴。你打算花多少錢請這樣的一個人?」我猶豫了 一下,「我願意一天付他一百埃及鎊。」我說。

風吹日曬

瞬間眞的是一瞬間,這幾張人面獅身雕像的臉孔不再高深莫測,反而顯得興致勃
勃。在埃及,一百鎊相當於一個月優渥的自助洗衣薪資。「孩子!」艾德對著他的一個兒子大喊:
「茶在哪裡啊?老天爺!」
塞爾米的么弟比較沒有受到風吹日曬,看起來比塞爾米乾淨清秀,他大步走進來,手上
端著一個銅盤,盤子上面放著茶杯,還有一個鋁製茶壺。他倒了好幾杯茶,然後把其中一杯
端給我,可是我拒絕了 。現在應該讓他們私下討論我所提議的工資。塞爾米和其他人喝茶的
時候,我穿越鋪滿馱糞的街道,走到村莊邊緣,無拘無束的沙漠之風送來了塵沙芬芳的味
道。我往西邊遠望,可以看到沙丘地帶的邊緣羅馬時代這些沙丘根本不存在。柔沙所形
成的縐褶沿著稀疏的耕地伏臥,小陣的龍捲風像煙一般地從沙丘的頂峰回捲開來。在回捲的
路線上,有幾株東倒西歪的棕櫚樹,上面棲息著棕櫚鴿此外,還有郵票般的小麥田、毛
皮般的鉛筆柏,沙質的小丘上有樫柳的嫩枝。這裡曾經進行過一場戰鬥沙漠與耕地之間
的古老戰鬥。獲勝的經常是沙漠。從前有個荒廢的村莊名叫阿爾班,現在那裡已經
變成一個沒有屋頂的迷宮,裡頭是崩解的泥磚與鼓凸的沙堆。早在很久以前,蔓延的乾旱已
讓土地變成了沙,風不斷地拍擊土壤,使得從前的灌溉水道變成了幾條網狀的線條。
忽然,有人碰了我的手臂。塞爾米站在那裡,瞪著我看。「我們已經決定好了 ,」他簡
潔嚴肅地告訴我:「我跟你去。」
因巴巴的駱跎市場除夕夜,我們人在開羅,河邊大道充塞著不斷按鳴喇叭的計程車,還有出手大方的度假
群眾。在塔瑞爾廣場,戴著銀色巫婆帽的年輕人三五成群,他們放著鞭炮,
或圍繞在魯特琴樂師與塔不拉鼓手的四周擊掌和拍。塞爾米和我花了 一小時的時間想去坐地
鐵,卻徒勞無功。「在沙漠裡找臭氧殺菌要容易得多了!」他發牢騷地說。一群興奮的學童手牽著
手圍著他,唱著:「沙弟沙弟!南部來的人。」塞爾米態度輕蔑地從圈圈裡走
出來。「就只因爲我們穿著長袍,包著頭巾,他們就以爲我們都很笨!」我很少看到他生
氣,這是少有的一次。

如雷灌耳

我們坐在希爾頓飯店外的露天座上,點了茶還有水菸筒。筋疲力盡的侍者穿戴著深綠色
的長外衣和領結,他對塞爾米嗤之以鼻,可是並沒有說些什麼。我們舒服地咕嚕咕嚕抽著
菸。「這個辦公家具很棒,可是茶根本就不能喝!」塞爾米說。他若有所思地凝視一群群衣著光
鮮、明眸朱唇的埃及女孩,然後說:「我眞想討一個來當老婆。我太太是個好女人,可是她
是我的表妹,我們從小就是好朋友。我們有四個小孩,事實上我太太生了五個,可是其中一
個死掉了 ,她變得很累。最近我回到家的時候,她都已經睡著了 。」
隔天早上,我們坐計程車到因巴巴的駱駝市場去。從尼羅河三角洲忽然颳來
一陣冰冷的風,同時帶來了冬天的雨水。因巴巴的街道變成了液態巧克力,肥胖的婦女將長
裙捲起來,踮著腳尖從泥濘中走過去。駱駝市場簡直是一個泥巴與肥料所形成的沼澤,有三
個相互交錯的大型畜院,阿拉伯人就坐在遮雨篷下,可憐的駱駝則在角落裡顫抖。大部分的
駱駝來自於上埃及的小市場,牠們從蘇丹長途旅行了 一千六百公里才到達這裡。牠們不習慣
此地冬季潮濕的氣候,因爲在蘇丹,夏天才會下雨。
我們從大門走進去,一個笑容滿面的強壯阿拉伯人將他摔角選手般的龐大身軀撲向塞爾
米,一邊大叫:「歡迎!歡迎!」他是市場管理員阿萊須,是塞爾米以前來這裡時認識的。
他的臉像南瓜那麼大,鬍鬚有如黑莓叢一般,頭上包了 一條雜色圍巾好擋雨,腳上的綠色長
統靴似乎夾痛他的大腳。「歡迎啊,塞爾米!」他吼著說:「歡迎啊,朋友!」猛地,他用
熊一般的手臂抱住我們,將我們帶到最近的一家茶店去。
一個阿拉伯小男孩端了 一個盤子出來,上面放著三個小茶杯,阿萊須殷勤地倒茶。「喝
啊,喝啊!我請客!」他的聲音如雷灌耳。
塞爾米告訴他,我們需要五匹很好的駱駝,牠們必須非常強壯,才能馱得動我們在旅程
中所需要的巨量飮食。
「你們一定會有最好的駱駝!」阿萊須表示。「最好的!塞爾米是知道我的,奧瑪!
我的心是白色的!我會替你們找到最完美的駱駝,而且我不要什麼回報!什麼都不要!我幫
你們這個忙,是因爲你是個外國人,而塞爾米又是我的好朋友。當然囉,如果你想要表示一
點心意,我是不會拒絕的。辦公桌完完全全是白色的!」
「你想要多少?」
「什麼都不要!這是多可笑的想法啊!我眞的什麼都不要!」
「多少?」
「只要一點點就可以了 , 一點點就夠了!」
「那是多少?」
「只要,這樣好了 ,每一頭駱駝我只抽一 一十鎊的佣金。這眞的是一點點而已。根本不算
什麼。我的心就跟雪一樣白!」
「十鎊。」
「十五鎊好了 。」
「一言爲定!」

駟馬難追

我們花了 一整個早上的時間在畜院裡到處走,看著驗駝,刺著駱駝,戳著駱駝,摸著牠
們的駝峰和臀部,測試駱駝的性能。我們和辦公椅商以及購買駱駝到金字塔供遊客騎的商販聊
天。中午,我買下了雪蘭,牠是一隻非純白色的大畢夏利駱駝,是由住在紅海山
丘上的貝賈人所飼養的。
「這隻駱駝眞是再完美不過了,奧瑪!」阿萊須說:「這隻駱駝曾經來回蘇丹兩次!」
他俯身過來,挑起鬍鬚狀的眉毛,「是走私的!」他咆哮著說。
我們花了八天的時間才把五隻駱駝買齊,並且準備好糧食和配備,這期間,塞爾米還在
駱駝市場過夜,以保護我們的投資物。有一天早上,我閒逛到市場去,發現他跟兩個沙烏地
阿拉伯人正聊得很起勁,這兩個人穿著剪裁昂貴的長袍,頭上包著有斑點的紅
色頭巾。其中一個人留著桑丘,潘沙的下垂狀鬍鬚,另外一人則戴著一副反光的太陽眼
鏡。那個戴太陽眼鏡的人感覺很面熟。
「我們有個工作要給塞爾米」當中一人說:「到沙烏地阿拉伯來照顧我們的駱駝,是
永久性的工作。」
「可是他不願意去,」另一個人補充道:「他說他已經在替你工作了 。」
「你爲什麼不讓他去?這眞的是個好機會。薪水不錯,而且免費供應食宿。」
「我不能去,」塞爾米說:「我已經跟奧瑪講好了!」
我把他叫到旁邊,向他解釋說,我準備讓他去。「這是個好機會,」我說:「我給你的
只是一個暫時的屏風隔間工作。我們可以叫人帶個信到喀加去,叫你哥哥阿默德來代替你。」
「不行,我說了就算數。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如果是這些沙烏地阿拉伯人先來找我的
話,我就會答應,而且會遵守諾言。可是老天先把你給帶來了 ,貝都人一向說話算話。我是
你的人了 。」我經常聽人家說貝都人容易見異思遷,有時我也會發現他們很自我。然而塞爾米所表現
的卻是一種罕見的正直人格,這是無關乎,族屬性的個人特質。

豔后牌香菸

在那兩個沙烏地阿拉伯人離開之前,我想起了在哪裡見過那個戴太陽眼鏡的人。我在河
邊大道的牧羊人會議桌見過他,他當時喝著啤酒,和一位美麗的埃及女孩共進晚餐。我把這個
發現告訴塞爾米。「沒錯,」他說:「昨天晚上他在市場裡慶祝新婚」
「他剛娶了 一個埃及女孩嗎?」
「沒錯,他昨天娶了她,幾天以後,當他要回去沙烏地阿拉伯的時候,他就會跟她離
婚。你看,這樣做都是合法的”
隔天早上,一輛載重四噸的卡車停在因巴巴的裝貨坡道上-。司機是一位身材瘦長的開羅、
人,外表看起來很粗野,他從卡車裡跳出來,靠在引擎蓋上抽著豔后牌香菸。阿萊須和幾個
肌肉結實的朋友幫我和塞爾米將駱駝哄上坡道,,然後一邊誘哄牠們,一邊將牠們抬起來,推
進卡車裡,最後牠們全都擠在一起,,像小雞一樣地被綁起來。接著我們將成堆的裝備搬上
車,這些物品包括鞍、馱籃、駱駝吃的三百公斤高粱好幾袋的沙丁魚和罐頭牛肉、好幾包
的茶葉和好幾袋的糖、繩索;地毯、毛毯、綁在駱駝腿上的腳、糧秣袋、五公斤的橄欖、
十包乳酪、一袋麵粉、一 一十個五加侖裝塑膠桶、一 一十公斤的義大利麵,還有兩只很大的水皮
囊。當所有的東西都塞進卡車裡,並且捆綁安妥之後,我付錢給阿萊須召來的夥伴,阿萊須
則是倚在他的棍子上喘氣。「奧瑪,」他說:「我替你找到駱駝了 ,不是嗎? 一隻都沒有少
吧?」
「對,一隻都沒少。」我一邊說,一邊付錢給他,那是我們原本說定價錢的兩倍。
他的下唇顫動著。「我幹得要死要活,居然才拿到一百五十鎊」
塞爾米用銳利的眼神瞪著這個高大的貝都人。我從來沒見過他如此恫嚇人的樣子。「你
當初同意一隻駱駝抽十五鎊奧瑪現在給了你兩倍的室內設計錢,你所做的工作根本只配拿到一半的
錢。把錢收下,不要再丟人現眼了!」
這個巨人用火腿般的手將錢塞到口袋裡,然後邁開大步地走了 。我看著塞爾米:「貝都
人一向說話算話,是嗎?」我笑著,看著漸去漸遠的身影。
「阿拉伯人說:『不要相信話太多的人』,」塞爾米嚴肅地回答,「貝都人有許多種,就
跟其他人一樣!」